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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从那个孔望去,看见人群密集。多少年都不曾注视过的古老建筑。
破旧的房屋是这里过去的印迹,她的记忆带着这里的泥土气息在瞳孔里流转。
对影一样回望自己,从遥远的多年以前凝望自己,时近时远。
她想伸出手去,那团记忆却就这样坠了下去。隐在这座城的泥浆中,时陷时浮。
骆慕是骆家的第三个孩子,父母恰生了两个儿子,到了这第三个,恰是个女孩,自然也皆大欢喜。骆慕记忆力很好,直到许多年后,她依然能忆起幼年从家里的小院蹒跚走出时看到的那片麦田。
在一块又一块麦地间的小路上走,迎面的风总是暖暖的,直吹到你的心里。骆慕幼年是个安静的孩子,乖乖的在田里玩耍,笑起来嘴成完美弧度,和亦风、乔苏一样,她的酒窝很好看。有时家附近会有些戴大檐帽的人出没,他们还抓人。有一回骆慕的父亲差点给抓了出去,结果硬是给骆慕他母亲给磕了回来。骆慕至今仍记得母亲额上的血豆大豆大的从额前滚下,她只是愣愣的站着,不知所措。
收拾残局的事,哥哥们都帮着爹娘做了,她想做点什么,却好似一块大石压住了心口,堵得慌却吐不出。爹恼了,就呵斥一句:“站那儿干啥子!不会动动手!”她才恍然般从思维世界回到现实中,木讷讷的应着:“喔。”
爹那天在家郑重宣布一家人要迁到城里时,哥哥们很高兴,连一直为生活逼迫的面色憔悴的娘也露出了笑颜,骆慕只是跟着嘿嘿的笑,她也想离开,因为大人总是把城里说的那么好,更重要的是在骆慕的小城,已经不见戴大檐帽的人了。骆慕一直记得自己那天是换上新衣的,爸妈也从务农者变成了小商人,经营著一家洋烟铺,骆慕那时没有向后看,即使当时的她记得那里和煦温暖的风拂过脸面的悠然和老孙头用树叶子吹出来的好听调调。
许多年后,骆慕依然能忆起老孙头,她记得老孙头一直是绷着脸,很能吓小孩,但只要听到那些好听调调,即使平常再怕他的孩子也会不自觉的围上去。乡下没有正经的音乐,除了田里的蛙声,能听到的只有老孙头用树叶子吹出来的音符了。后来骆慕的孩子也到了她当时那个年龄后,骆慕才知道老孙头在一天夜里醉酒掉到护城河里淹死了。人们说老孙头这一辈子活着太屈了,能写能算又会吹树叶子,却没个好路子,一辈子就这个样子。骆慕却总是在想老孙头视力那么好,为啥就失足落水了呢?他那始终黑着的脸在水中会不会舒展开了呢?
搬到城里之后,骆慕就开始做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梦。在梦境中,她总感觉自己的心被掏空了,风就在其间穿梭,她能感觉到自己在向前走了,但这走却是那样欲飞不能。有时,吹进她梦里的风是和煦的,她就像个婴孩,在这风中蹒跚的跑,眯起眼,做一个拥抱的姿态,而这风霎时沿着她张开的手臂做着滑翔运动,她能感觉到风抚过她的全身。虽然穿着薄薄的单衣,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风穿过她的衣袖,裤袖迅速笼罩她的全身。她感觉自己是赤裸的,风钻进她皮肤的一丝丝肌理中,钻进她的每一滴血液中,她的血液冲荡着骨骼,发出淙淙流水声。风就那样流动着,在她的血液里转动,而她在不知觉中早已开始做无翼的飞翔或是行走。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高天上飞,在空旷中奔跑,就如自己蹒跚学步时,怔怔的在那个破旧的小院仰望蓝天,闭上眼,幻想自己有一天可以飞得很高很远,飞得绚烂,飞到地平线直视日光。就像家门前那棵杏树枝上的花朵,很寂寥的开着,却开得那样璀璨,像倾泻下来的明丽色彩,在大地上泼洒出属于土壤的彩虹,又像是麦田里的一片金黄,照亮了梦中的记忆。
骆慕能清楚的记得她的梦境,这是她所惊异的,她的梦与现实毫无瓜葛,倒像是一个又一个独立的故事。起初,骆慕以为那是她与乡村割不断的情愫在困扰她,是因为她骨子里的依恋,而后来,当骆慕看到乔苏的日记本后,她才恍然明白,这一切早已预谋好了。
那群有着与年龄毫不相称的神态的人闯进骆家的时候,骆慕还在沉睡,而她梦中的风正在风干她的记忆,把那些记忆晾成鱼干。但那些人还是闯进了骆慕的屋子。骆慕恍然起床,这个还只有八岁的女孩显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她只是看见那群少年老成的兵在质问她的父母,她亦看到自己的两个哥哥在跟那些人说些什么。总之,朦朦胧胧的。她亦像是又游离在梦中,恍恍的,只是这梦较似从前的演绎有所不同,像是修饰过的一场变革,彻底将骆慕推向了现实。但骆慕却好似仍在梦中,她看到小院、杏树、花朵、麦田……她听到风声、雨声、树叶子声,只是依然恍恍的,像是丢失了庇护的幼兽,失却了最强大的后盾,只能在暴风雨中嚎叫,但闪电不愿给她宁静,亦不愿这么快就走,但骆慕竟也料不到,这一切竟来得这样快,就仿佛被人从床上忽然拽起,而自己浑身赤裸就已经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接比盛夏正午的日光还要灼热的人的眼睛。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看得见你,他们甚至清楚的看见你的每一寸的肌肤,每一根汗毛,甚至你低头时额前刘海儿的微微颤动,这一切都能尽收他们的眼底。他们像看一个猎物一样俯视你,他们看着你受刑,只是感到好笑,感到报复的快感。而这样的时刻,偏就来了。
那天,骆慕一如既往的在课桌前抄着那些生字词,而老师一脸严肃的将她叫了出去,在他们年级那条迂回的古老长廊中骆慕听着老师向她低声絮絮的说着什么,老师说的话她好似听不到,她只感觉那土灰色的地面是一个黑洞,可以将她吸进去,她又惶惶然了,只感觉那洞在旋转,地面在摇晃,她低头怔怔的看着,只感觉那洞里是一个被剥离的第二世界,那里有悠长、婉转的琴声,发出一个又一个颤音,亦有些浓烈的颜色,奔腾在记忆的画布上。它们就在她的脚下,在那土灰色的地面下,在那个黑洞里,在等待她的回应,她又惶惶然了,她感到那洞里有张脸在冲她笑,她仿佛预料好了一样,微笑着伸出了她的手,渐渐的向那个洞靠近,越来越近,迫近的令人吃惊……
“骆慕!你听懂老师的话没有,你在想什么!”
看着老师瞪着的圆圆眼睛,骆慕的动作僵在了那里,她又看了一眼地面,感觉那地面瞬间平滑了,一切都停滞了,骆慕感到她心中那堵坚实的墙瞬间坍塌……她推开老师,只感觉想哭却哭不出,哭什么?她有什么理由哭?哭她的家庭?父母?她只是又开始了奔跑,不同的是这次奔跑是在现实中,而不是梦中,她不停的奔跑,不愿停下。只要停下,她就会想那些带枪的人,会想起父亲被那些大檐帽拉扯,而母亲在地上给他们磕头的情景,她看到母亲的血滴沾上了那么多的尘土,凝固在那里,像极了一块受了多年风吹雨打历练出的通透红玉,表面却粗糙无比;也像是一粒顽石,聚集了每一个生命的悲愁,彼此相融,形成坚硬无比的内里;也像是琥珀,有着清澈的内心,朦朦胧胧像是古代的青石,躲在残垣断壁中等待后人去再度抚慰。
她就这样奔跑,耳边的风呼呼流过,她猛然又想起老孙头,想起他那用树叶子吹出来的流水一样的音符,仿佛自行截断的时光刻下的痣;想起他给孩子们讲故事、读诗;想起他仰脸看天时言教掩饰不住的暗淡;想起村里的淘气鬼们弄坏了他的手风琴时,他那怔怔的神情,仿佛一个孩子刚刚饱餐了一顿又忽地被掏空。她当时就那样怔怔的站了很久,忽地仰天恸哭起来,孩子们都傻了,不知该怎么做。大家很害怕老孙头哭过之后会找他们算帐,便四下都散了去。只有骆慕一个人留了下来,等待那个调调。她知道老孙头忧伤时总会吹起树叶子,那时的他吹起树叶子的感觉就像一阵风。直到后来,骆慕对亦风说起老孙头时,也总会说起树叶子的声音。她说,那就像风穿过绿叶的纤维。那种音乐是只有叶子的交合才会有的,它像一阵吹进梦里的风,在后推着你,一直把你推到高高的云端,教你飞翔,于是你就像一阵风一样飞走了,像无线的风筝,落在该落的地方。
在骆慕的记忆中,老孙头的音乐长久的扮演着风的角色。她当时只感到周围一片寂静,而她就呆坐着,她看到老孙头的背影嵌在夕阳里,像极了一座铺着一层薄薄暖黄色的塑像,永远也不会倒。她记得老孙头那天的眼神,还有他梦呓般说话时身后寂然的天幕,她当时清楚的看见那帷幕上挂着一颗闪亮的眸子,一眨一眨,仿佛有说不尽的故事。数年之后,骆慕在乔苏的房间翻出了高更的画册,看到《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才恍然明白老孙头其实一直立在高更的画里,以一个不停仰望的行走者的姿态,淡成了一张半成素描。
骆慕记得那幅画,虽然那时她已经是一个记忆力日渐衰退的半老太太。她记得那幅画的色彩,恒定而单纯,却是一番沉郁之后的时过境迁。但她感受到了那种绚烂,它靠自己越来越近,她注视着它,坦诚而畏惧。
骆慕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忍受不了停下来的时候已置身于自家的小院,她受不了那些邻里的眼神,她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她的家庭,她的成分。她感到自己被风深深的捉弄了,它带着自己走了这么远,却仍只是带来了一个原点的距离。她凝视着自己的路,不知所措。看到厚重云层渐渐远行,自己在却原点曲折前行。她在记忆中迂回,走不出去,就这样被活脱脱的剥离。
她恍恍地走进了那间屋子。
灯光很暗。影影绰绰中,骆慕听见娘低沉的喘息声。娘在做衣服,针线穿过粗布衣料,缝纫出的细密花纹仿佛她印刻在布面上的岁月印记。骆慕一阵心酸,她知道娘是有心脏病的。
“你要转学。”娘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四个字。半晌,骆慕应了一声,走到了里屋。
当骆慕再次来到那个迂回长廊的时候,不禁下意识的去看地面,可这次她看到的只是一片土灰,别无其他。
她走到教室拐角,看到全班同学的目光一致射来,她告诉自己那个时刻终于来了。直到后来,她站在烈日下看着自己的学生时,她才知道当年的那些目光无非是一次简单的彩排,而真正的演出才刚刚开始。